影子生物

2017

 

十二月

 

从刚入冬不久开始,仿佛一切都在逐渐失去控制。所有乡下的动物们突然像是被什么感染了似的一批批死亡。没有任何征兆,也找不出任何原因。每天早上乡下人进去饲养动物的仓房时,都会看到地上又横七竖八的僵着一批新死去的动物。那些还活着的则一如既往的瞪着漆黑而涣散的瞳孔,在同类的尸体间死气沉沉的站立着,从硕大的鼻孔里喷出燥热的鼻息。那些尸体的腐烂速度十分惊人,明明已是初冬,窗户上都结一层薄薄的霜,却不出半天尸体的皮肉就开始囊肿,流水,腐烂。无数的食肉的蛆虫在肉糜中忙进忙出,粘腻的白点们在血浸的猩红中甚是扎眼。

影子生物们在那不久后就不断被报告发现了踪迹。人们一开始也慌张骚乱过一阵,因为它们总是神出鬼没,在城市的小街小巷里迅速穿过,留下个一闪而过的阴影。但是走过去看时,雪里却又不留一丝痕迹。大家都在传它们是鬼,是亡灵,是来灭绝人类的复仇使者。可是一个月过去了,虽然它们的数量在增加,被看到的次数越来越多,它们却好像也没有与人接触的意思。只是自顾自的存在着,活动着。所以渐渐的人们也就放下了紧张的心情,权当它们是世界上原本就有的,没什么好在意的东西。给了它们个生物的名头,也仅仅是因为它们会跑,会动而已。

影子生物们没有清晰的形态,有的只是一团大概形状的雾般的线。个体差异还是有的,所以根据脑海中对原来真正的动物还有个印象的人,大概还可以把它们跟自己曾经熟悉的动物们草草的对上号。天上飞的,可以为鸟,为蝙蝠。地上跑的,可以为马,为犀牛。有时隐隐约约似乎可以看到它们在头的位置生出五官,长出毛发来,但是眨眨眼,就又变回了模糊的一团。似马非马,似羊非羊。因为它们影子般的性质,强光下只能看到一团薄薄的灰色雾气,而在阴影下又会和真正的影子结合,消失不见。所以只有在日出和日落时分光线柔和时,它们的身形才能被完整看到。

 

 

 

一月

 

第一次见到阿才哥哥,是在我九岁的时候。那个时候妈妈刚去世一年。我正在扫着地,突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正午强烈的阳光随着打开的门毫不客气的倾泻进来,一时间在门口恍恍惚惚的看到了两个身影,一大一小。我原本以为只是错觉,等到阴影遮住阳光向我走来时,我才发现,本应工作到晚上才回家的爸爸身旁,跟着一个小男孩。他比我高一点,身形单薄,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我除了拼命眨了眨眼睛外做不出任何反应。我从没这么近的见过除了爸爸和妈妈外的任何人。能见到别的人,只能是在交换季时远远地往城里看上两眼。爸爸没有多解释,只说他叫阿才,以后要叫他阿才哥哥。我也是很后面才知道的,原来阿才哥哥比我还要小三个月。

转眼间六年已经过去了。

 

“爸爸,又死了几只?”我站在仓房后面的空地向里面喊到。我正在和阿才哥哥挖坑,即使戴着手套双手也还是被冻的刺骨的疼。等下要尽快把新死去的动物埋起来,不然又像第一次一样蛆虫爆发,生生吞了边上的两只动物。

爸爸双手隔着厚厚的麻布用力扯着一只死掉的动物出来,身后的雪地里拖出一道动物宽度的血痕,夹杂着被磨下来的皮毛:“又死了近十只。”

这都一个月了,再这样下去,还不等到下一个季度恐怕就死光了。

我小心翼翼的看了阿才哥哥一眼,果然他满脸都是愤怒。

“真是混账!又不是我们的错,他们也不给个解释。真是一群混账!”阿才哥哥腋下支着拐,发泄似的大力把手里的铁锹向坑里铲去,和沙石摩擦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今天是阿才哥哥能出房间活动了的第一天。为了养好被打断的腿,他在床上躺了两周。两周前城里的邮差送来一封信件,上面不但没有解释动物们离奇的死亡,还威胁性的写着如果开春交不上来足量的肉和奶的话就取消下一季的供给。阿才哥哥一时气不过,不顾爸爸的阻劝和法律的限制去了城市边缘说要讨个说法。他是半跪着爬回来的。当时已是夜晚,我和爸爸正焦急的在门口张望,突然看见屋前的稻田悉悉索索的煽动起来。我们赶紧跑了过去,却看见他的双手血肉模糊,光着脚,一条腿没了半截裤筒呈奇怪的角度拖在身后,脚趾和膝盖都被磨得漏出了里面的白骨,嘴里满是白沫。我们将他抬进了屋,尽可能的清理了伤口。所幸伤虽重,留的血却不多,而且当时还没怎么下雪,不是很冷,所以还是挺过来了。这期间城里还送来过一次新闻快报,简单的提到了一直在城里出没的影子生物。

“阿才你别说了,有什么用呢。不然你回屋去吧,腿才刚好一点就出来干活做什么。”爸爸喘着粗气说道。尸体很沉,但是他不让我们碰,说是万一有什么感染病被感染了可怎么整。就算是那些蛆虫,万一碰到,被一只爬到身上也是要钻出个洞的。

“不用,我好得很。”阿才哥哥嘴里还在愤怒的碎碎念着,不时的夹杂着几个脏字。我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挖着土,等到爸爸过来时帮忙把尸体用铲子推进坑里。阿才哥哥厌恶的扫了一眼。

我和爸爸忙了好几个小时才终于把所有尸体全部埋完。我看着这个新的灰色的坟包,和它周围的几十个坟包连成一片。还可以埋尸体的空地很快就要不够了啊,等下还需要清理出更多的来。我搓了搓额头, 感到很疲惫。我把铁锹扔到一边,原地坐了下来,打量着这片坟场。它们虽然说是巨大的坟墓,可是不管怎么看,我都摆脱不了它们是沉睡在地表之下巨大的怪物的感觉。可能是影子生物的关系吧,虽然只在报纸上读过一次,但我总是在想,它们是不是就是在没有人看的时候,从这些坟包里爬出来的。是不是在真正的怪物苏醒之前放出来探路的魂魄,在静悄悄的夜晚,凝成从坟头里升起的影子般的身影……

我抓起了一把灰色的沙石又看着它们从指缝间落回地面。这个世界的结构,由于五十年前的一次环境变异,几乎全面崩溃。所有的植物都在突变中死亡了,除了这个现在隔绝开每个城市的变种稻田。当时几乎是一夜之间,无数的稻子汹涌蓬勃的长了起来。它们突破了混凝土和沥青,占领了江河湖海,气势汹汹的席卷了一切,所到之处都被变成了灰色的沙石。在人类能采取任何行动之前,就强行把大陆缩减分裂成了一小块一小块镶在稻田里的孤城。绝大部分的动物也都死光了,只有少量的当时被高度工业化饲养,被剥夺了生物身份,仅作为肉制品和奶制品提供源的农场动物活了下来。现在我们就直接称它们为“动物“。动物是猪牛马羊基因的结合体,同时拥有两套生殖系统和乳房,出生即性成熟。现在它们被转移出资源宝贵的城市,分配给乡下人饲养,反而得回了一些作为生物的权利。只可惜动物早已失去了生物应有的情感和反应,多半只是麻木的活着而已。该吃稻谷时吃稻谷,该被挤奶时被挤奶,该交配的时候就交配,该被杀时就俯首亮出脖颈。

可是在动物莫名死亡,影子生物开始出现之前,我们居住的城市只是世界上又一个普通的城市而已。和所有其他的城市一样,都各自被四周的稻田海所隔开。我们家所属于的乡下人生活在城市边缘的稻田里住自己建的砖房,吃来自稻田的米,养着政府分配指标数量的农场动物。每家每户都离的很远,几乎过着自给自足,与外界隔绝的生活。除了每个季度的开始要到和城市的交界处去上交规定数量的肉和奶,同时领取补给外,不被允许离开自己的领地。城里会定期送来报纸更新城里的最新消息。城里人则生活在被稻田包围着的城市里,禁止和乡下人有任何接触。他们使用风力发的电,上学,工作。不知道现在城里是不是也和乡下一样混乱。

这时,不远处的地面有一段白点在不断扭曲。我走过去,发现是一只肥厚的蛆虫。我把它捏起,它剧烈的挣扎着,大张着嘴,里面是一排排螺旋状排列的的倒刺状的獠牙。它猛的一用力把自己拉长了一截,回过头来要咬我。我受了惊吓,用力一捏把它狠狠摔在地下,一只脚不断的跺在它上面。

 

——

 

我早就习惯处理动物尸体了。差不多从会走路了开始,就已经在屠宰场里帮助爸爸妈妈清理尸体的碎屑和血迹了。但是阿才哥哥却不一样。他成长于城市的环境里,从小在学校接受教育,手上从未沾过一滴血。还记得他来后的第二天,刚好是屠宰日。爸爸已经在仓房开始挑选肉成熟了的动物。阿才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饶有兴致的和我一起跟着他身边跑前跑后。不出一天的时间,我就已经和阿才成了好朋友。虽然他到了这个家之后还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但毕竟两个人都是孩子,不用言语也能沟通。爸爸牵着两只动物向屠宰场走去,我则领着阿才哥哥一路边走边扯路边的稻谷玩。要双手松松握住整根稻子的穗后,掌控好力量一把滑下来,就洋洋洒洒掉一地的谷子,像一场小小的雪一样。我和他到了屠宰场门口时,双手都抓着满满的稻谷。我将手中的稻谷捧到脸前,张大了嘴假装要吃掉它们。阿才哥哥笑弯了眼睛,也张大嘴假装要吃他的稻谷。就是这时,他看到了爸爸高举起的屠刀。眼睁睁的,他弯曲的眼睛惊悚的瞪大,瞬间大量的暴露出眼白。来自皮肤下包裹着的肌肉的力量将他张着的嘴横着呲开,露出后面的牙和牙床,像一个恐怖的笑容。

“阿,阿才哥哥?你怎么了?”我声音发抖的问他。身后爸爸不断落下的刀发出梆梆的声音。那时的我从来也没有过宰杀动物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的概念。我不能理解是什么让阿才的脸突然失去了人形。

阿才哥哥的表情越来越扭曲,眼白发红的渗出大颗大颗的泪水,双手紧紧的在胸前握成拳,谷粒深深地随着手指陷入手掌。他开始哼哧哼吃的喘粗气,口水滴滴答答的顺着嘴角流下来。我哇的一声就哭了。

可能正是这一声,打破了他魔怔的状态。他嘴中发出一阵尖叫,猛地把双手举过头顶,捏碎了的谷屑撒了他一身,转身就往稻田里跑去。

“梅花,怎么了?阿才呢?”听到了阿才尖叫的爸爸出来查看,却只见我站在门口大声的哭泣着。稻田里传来越来越远的尖叫声。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回事。阿才哥哥他,他,他突然间就……”我抽抽搭搭的哭着,手指着稻田的方向,说不出话来。

“你呆在这别动。”爸爸匆匆抛下一句就向着阿才哥哥跑去的方向进入了稻田,悉悉索索的声音很快就听不见了。周围突然间安静了下来。我意识到了自己哭声的突兀,也戛然止住了哭泣。我看了看周围,只有屠宰场里脖子被砍了一半的动物脑袋倒挂着,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透过还在往下流的血盯着自己的腿。我歪头看了一会,扔掉了手中的稻谷,一路跑回了屋里,钻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再次醒来时是半夜,是被一阵嘈杂的声响吵醒的。迷迷糊糊的醒来时,借着窗外射进来的月光,只看到地上一个来回晃动着的身影。是阿才哥哥!他蹲在地上,前后小幅度的摇晃着。喉咙明显已经快发不出声了,却还是努力的叫喊着,从嗓子眼发出干呕一般的声响,掺杂着走调了的呜咽声,两种声响不停快速的转换着。哥哥受伤了!我一下子坐了起来,想要下床。睡在房间另一头的爸爸同时也唰地一下起来了,比我更快的冲到了阿才哥哥面前,蹲下来去碰他。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嘶喊的声音突然止住了,空气安静了一秒,然后被一个小声音填满。

“不要……”

阿才哥哥用他沙哑的嗓子说出了我听到他说的第一个词。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阿才哥哥说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音量没有改变,却越来越崩溃。

小小声的哀求似的声音。本来止住的摇晃又开始了。

爸爸顿了下,没有再碰他,而是起身走到桌前,滑亮一根火柴点上了蜡烛坐下。他静静的看着地上不住呢喃摇晃着的阿才哥哥。

随着烛光我才看清,阿才哥哥居然是赤身裸体的。他的衣服被扯碎零散的落在一旁。他的姿势也很怪异,虽然是蹲着,但是头深深的向下垂着到了脚边,抵在地上。后背弓起,脊椎骨一节节凸起像是要顶破上面那层皮。他的上半身陷在了夹在身体两旁的大腿之间,双手从身前伸到臀部下,别扭地向后反勾着,像是在握着什么。随着身体前后的剧烈摇摆,他的头也不时重重的撞在石头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爸爸,阿才哥哥他是不是病了?还是受伤了?是被传染了对不对?”我怯怯的下了床,向爸爸走了两步,停在了在烛光触及不到的暗处不敢上前。

听到我的声音,爸爸的肩膀一震,像是刚被提醒了我的存在。

“你阿才哥哥他,原来发生过点事情……” 爸爸侧过半张脸,没有直接看我。

“什么事?” 见爸爸没有回答,我又加了一句:“是原来他在城里时的事吗?”

“小孩子不要多问。你还太小,不会懂的。也不需要懂。”

爸爸的语气里的严厉让我知道了我不能继续追问。我又看向阿才哥哥,他的身体已经被冻的一片一片的发红。

“可是,这样他不会被冻坏吗?”过了一会儿我犹豫的问道。虽然屋中央有燃烧着的煤炭,可是温度还是很低,仅仅是冻不死人的地步而已。

“没事,过一会他安静下来把他放上床就好了。”

我没有别的话可说。所以那个寒冬的夜里,我就和爸爸两个人安静的看着蹲在地上的阿才哥哥,等着他变平静。

 

果然,没多久后,阿才哥哥就失去了气力,不再发出声响,也不再前后晃动了。他闷声往边上一歪,本来漆黑的一团瞬间打散,成了几条瘦小四肢的影子。爸爸走了过去顺着他腋下把他整个提起,像是提起一只刚出生的动物。他们经过烛光最亮的地方时,我清楚的看到阿才哥哥两腿间软软的挂着一根肿胀成黑紫色,结满了血痂的玩意。唯唯诺诺的,没有生气。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是用来尿尿,用来交配的。爸爸有,动物们有。但是妈妈没有,我没有。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有感觉,但是如果和手指一样的话,阿才哥哥现在一定很疼吧......

 

——

 

 

二月

 

二月中旬是最冷的时候,而今年又冷的异乎寻常。前所未有过的低温让我们一下子乱了手脚。上个月的后半段我们都忙着加强保暖措施和储存稻谷。一切的窗户都被稻谷壳打成的浆所压出来的纸给里里外外封死了。原来动物们住的仓房也被封死了,剩下的不足五十只动物都被转移到原来用来堆放稻谷的小仓房里。死去的动物也已经不需要再被埋起来了。只要把尸体扔出去,不出一会就会被冻的结结实实,小半天功夫就会雪完全淹没。

爸爸最近的情绪越来越低落了,本来就不多的话也越发的少了。每天做的最多的就是抱怨和发愁。抱怨动物门死的太多,抱怨雪太大城里不再送消息了,愁动物的形势,愁下一季度的补给,也愁动物真的死光被政府抛弃流放。而且煤炭消耗的突然大量增加让剩下的库存显得岌岌可危。如果再这么冷下去,怕是生命都会有危险。多日的愁劳累积让爸爸的身体迅速的干瘪了下来,额头眉间的皱纹深得像是又一个五官。加上因为寒冷而尽量压缩自己,整个人看着是强撑着才没有散架的姿态。我和阿才哥哥也被带的终日惶恐,不敢多言。

今天下午突然开始下起了暴雪,狂风夹杂着怒雷狠狠的在上空发作着,把天空搅成了苦大仇深的深灰。不停息的声响像是两个巨人在拳打脚踢,用他们巨大的胸膛互相冲撞着对方,从嘴里对吼出能将天空扯破的气流。

突然一个惊雷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炸开,近到就像是在发生在头顶。所有的窗户发出不安的哀鸣,屋子感觉狭小到要被压扁。接着,外面不远处传来了崩塌的声响,轰隆隆一阵。

我尖叫了一声,从坐着的椅子上逃了下来,下意识的扑向了阿才哥哥。阿才哥哥紧紧搂着我,紧张的看向爸爸:“怎么回事?是不是雷炸到什么了?”

爸爸的脸上也是一副焦急的样子:“别慌,可能只是大的那个仓房而已。”

“那小的呢?动物们可都在里面呢啊!”

“这……”

“那动物不是都死光了吗?” 我怕的带上了哭腔。

爸爸眉头紧锁,大步走向门旁的衣架拿下了他的大衣和帽子,“我出去看看,你们在家里等。”

“可是外面那么黑,你看得到吗?”阿才哥哥推开了我,跛着一只脚起身向门边走去,“我和你一起去。”

“别,阿才你留下陪着你妹妹。外面太危险了。”

“可是我想一起去, 我可以帮忙。”阿才哥哥还是执意的往门口走。

“我说了太危险了你听不懂吗!”爸爸突然变的很凶,声音带上了不耐烦的怒火。他干瘪的身子一下子好像又膨胀了起来,被撑得满满当当的:“你能帮上个什么忙!不要在这给我瞎捣乱!”

爸爸紧紧的系了一圈麻绳在腰间固定住大衣,扣上了帽子,费劲了力气才把门推开一条缝。一时间刮进来的风尖叫着把他头上的帽子打飞。爸爸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直到把门推出一条能出去的空隙。他的眼睛用力的睁出一条细细的缝,脸上的皮被风刮的紧紧贴在骨架上。我一瞬间以为爸爸也会像他的帽子一样被吹回房间。但是他成功的挤了出去,在门口被风雪和黑暗淹没。      

门砰的一声被摔回了门框。

“妈的!妈的!”阿才哥哥还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突然转过身拿起一个碗狠狠的摔在了地上。碎掉的陶瓷仓皇的在地上逃窜。

 

——

 

“他必须得适应。”

这是下一个屠宰日时我从爸爸那得到的答复。

没有商量的余地。阿才哥哥被迫着只能先从最简单的清理血迹做起。前面的几次都是越清理越脏,他自己酸臭的呕吐物混杂在膻气厚重污血横流的地面上搅作一团。然后他不哭也不叫,只是擦擦嘴跑出屠宰场,过一会还会回来。爸爸每次也不追,默默的拿起桶拿起拖把走来,把呕吐物都打扫干净。

前两年相处的时间里,阿才哥哥只要情绪一激动就会狠狠地抓扯自己的下体。抓到下面鲜血淋漓,顺着肿胀成黑紫色的阳物像尿一样滴滴答答的洒一地。屁股蛋上也全是一道道新的血痕,横七竖八的覆盖在旧的爬满了整个臀部的蜈蚣似的疤。看样子这个行为也应该持续很久,早在他来我们家之前就开始了。但是经过两年多的控制,在十一岁时,阿才哥哥已经能很好的压制住冲动了。虽然情绪发作时十根手指还是会下意识颤抖着蜷曲伸直,做着抓挠的动作,臀部肌肉也还会僵硬的抽搐着。

我也尝试着问过阿才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每次他都是紧紧的抿着嘴,双手紧握成拳,只一个劲的摇头。

 

——

 

三月

 

还不起来吗?太阳都快下去了。

我坐在桌前吃着前天熬的粥。粥是冰冷的,每一口吃下去都是一个寒战。但是又不能烧火加热,因为煤炭已经所剩无几,除非必要否则不敢用。我回过头看还在睡的阿才。最近这些天他好像总是特别疲倦,睡不够,醒来了也很没有精神。几乎不吃不喝,整天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看我,也不跟我说话。我知道他还是很痛苦,可是已经这么久了,他要是再不振作起来的话,我也快撑不下去了。我的眼泪突然啪啪啪的顺着我的脸颊掉在地上,嗓子里不受控制的发出了一声呜咽。阿才哥哥这时翻了个身,我赶忙别过脸用袖子把泪擦干,不想被他看到。他呢喃一声,在被子里缩的更紧又睡过去了。

我把吃了一半的粥放下,决定去看看那唯一一只剩下的动物是不是还活着。我穿好大衣,想了下,带上了爸爸的旧帽子出去了。那只动物又被移回了原先大的那个仓房。暴雪的那一夜,小仓房的屋顶被整个压塌。几乎所有的动物都被吹散,七零八落的冻死在不同的地方。而爸爸…...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天之后了。暴雪把我和哥哥堵在了屋子里不知道有多久。每次哥哥想要冲出去找爸爸时,我都死死的抱着他的腿不放手,任他再怎么踢再怎么喊也绝不放手。“爸爸说了危险不准你出去!” 我当时只会一遍一遍的重复着这句话。雪停后的那天早上,我们在一只四脚朝天被淹没在雪里的动物尸体下找到了爸爸的尸体。两个尸体已经被冰紧紧的冻在了一起,变成一个巨大的冰坨,仿佛是一个过于逼真的冰雕。爸爸像是被压扁再贴到了动物的脊柱上,四肢畸形的扭曲折叠着呈弧形环抱着动物的弧度。他的脸深深的陷在动物后背的鬃毛里,头发和动物的毛纠结在一起冻成一团。两个尸体融合的的如此完美,无法分离。

我进了仓房。那只动物独自站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孤零零的。曾经充满着近千只动物,如今居然只剩下了一只。我走过去温柔的摸了摸它的脖子,看进它乌黑的瞳孔。只有它,奇迹般的独自活到了现在。暴雪后还活下来的另一只没两天就死掉了,而它却坚持了下来。我甚至在想,会不会是爸爸的灵魂附在了它的身上来继续保护我们。

我离开了仓房,站在稻田的边缘眺望。稻田远方几只影子生物在徘徊着,不时的有几道夕阳的光线穿过它们的身体,变成耀眼的光斑,一时间模糊它们的身影。它们在爸爸死后开始出现。就如之前报纸里所说,它们巨大而不留痕迹。但是却没有神出鬼没。每次我见到它们时,它们都是安静的在远方缓缓移动着。我觉得相比于影子,它们更像是飘在地上的乌云。虽然庞大却没有重量,好像没有威胁性,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得雷雨交加。它们给我不好的预感。我惧怕她们。

 

“阿才哥哥?”我半夜突然从恶梦中惊醒,下意识的看向边上,身边的床却是被子掉在地上。我伸出手来摸了一下,一片寒意顺着指尖爬了上来。我赶紧把手缩了回来,裹着被子坐起四处张望。屋子里一片昏暗,没有阿才哥的气息。

阿才哥哥去哪了?我走到门边,打开了一条缝对外张望。寒气一瞬间让我长满了鸡皮疙瘩。我把赤着的脚紧紧的叠在了一起。

“阿才哥哥?你在吗?” 我对着外面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不会出事了吧!我压抑着心里的慌张,颤抖着穿上鞋子和外套就跑了出去。明亮月光下,有巨大的影子们在稻田里晃动着。没走多远,我看到仓房的门开着,可以看到里面传出幽暗的黄色光芒。是阿才哥哥吗?我走到了门口,顺着开着的门看了进去。

被蜡烛点亮的仓房角落,动物站在水槽前,两腿间悚然伸出一根粗壮如小臂的巨型紫色阳物。阳物的顶端,没在阿才哥哥的身体里。阿才哥哥半躺在水槽的边缘上高举着右腿,坡了的左腿无力的瘫在边上。他的双臂向后弯曲成近乎一条直线抵在墙上勉强支撑着自己一片潮红的身体,脖子深深的向后弯着,几乎要对折到脊柱。我可以看到动物阳具后面垂挂着的阴囊,像一颗巨大的心脏一样砰砰地跳动着,击打着阿才哥哥臀部消瘦而突出的骨头上。 他双目紧闭大张着嘴,口水从嘴角流出顺着脸颊颧骨一路淌到头皮,和浸透了头发,随着发梢剧烈的摇动不断被甩出的汗珠融为一体。他自己的也半立在空中,充血肿胀成鲜嫩的红色,上面爬满了一道道的伤疤。

我几乎呕吐,脑海里想的却全是爸爸。我跑到了爸爸原来的床上紧紧的缩成了一团,在床上抽泣着哭到了天明。阿才哥哥一夜没回来。

 

第二天中午阿才哥哥才回来。还是不说话,不看我。我忍了一天,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照常收拾家里,或者坐着发呆。我没有再去仓房。

直到晚上两个人都睡下。没事了吧?也许明天再说?我以为说不定这件事就可以过去了,结果没多久,阿才哥哥就悄悄的从床上下来,蹑手蹑脚的走向门口。

“你要去干什么!我不许你去!”我从床上一下子跳下来站到了地上,浑身颤抖的看着他。

“呸!”他先是顿了顿,接着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痰,“你他妈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我都看到了!” 我大声的吼叫着,掩盖着心里的害怕,“你干的事我都看见了,你这个恶心的东西!”

阿才哥哥听到冲过来死死抓住我的手腕,“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给我闭嘴!”

“恶心!恶心!放开我,你放开我!”我挣脱开他的禁锢,双手攥成拳用力锤在他的胸上。

“你说什么呢?你再说一次试试!”阿才哥哥一只手禁锢着我的手,另一只手狠狠的掐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说你恶心!恶心!恶心! 脏死了不要碰我!” 我痛苦的从喉咙里挤出我的愤怒,“你这个婊子!”

“你他妈哪学来的词!”他狠狠的打了我一个巴掌,一瞬间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也看不到了。

下一秒反应过来时阿才哥哥已经离开了屋子。我忍着头晕冲了出去,在半路追到了他。我死死的拉着他的胳膊咬着不放。

“你是疯了吧!”阿才哥哥使劲的揪着我的头发。我感觉到我的头发有好几撮都被揪了下来,头皮一阵痛楚。

我一用力狠狠的咬下来了一大口肉。阿才哥哥痛苦的蹲到了地上,胳膊上的血很快流成了一滩。我一下子怕了,不知所措的也跟着蹲了下来。

“你觉得我恶心是吧?”阿才哥哥捂着流血的胳膊低沉着声音说道,“说我脏不想让我碰你是吧?”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的眼睛。

我的怒火瞬间又上来了,我尖叫着哭喊道“你就是脏,你就是恶心,你怎么能对它做出那种事情!要是爸爸在的话……

我话还说完,阿才哥哥就捡了一片尖利的石头向我扎来。下一刻我只觉得世界突然一片光亮然后迅速暗了下来, 暗成一片漆黑。接着尖锐到无法忍受的刺痛感从身体各处传来,胸前,大腿,手臂,肚子。一下又一下,皮肉穿透的声音,是我多少次屠宰动物时听惯了的声音,现在再听到有种奇怪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动物被杀时也会想事情吗?我还能听到阿才哥哥愤怒和哀嚎夹杂着的声音,有点像他原来发作时的声音。是一样的吗?我有点记不清了。阿才哥哥又要控制不住了吗?

一下又一下,身体上的刺痛慢慢转成了钝痛,外界的声响渐渐小了下来。身体渐渐变得温暖起来,我回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阿才哥哥,你说影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嗯,你觉得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啊,我又没上过学……”

“梅花,我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影子,不是浮在头顶,也不是和我们肩并肩,而是在我们下面呆着?”

“下面吗......不知道。”

“当然是因为影子比较重啊。”

“啊!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哈哈!”

“对啊,哈哈哈哈哈!”

……

 

 

有光射在我的眼皮上。我的世界一片鲜红。

我醒来,感觉到浮肿的上下眼睑挤在一起。努力了一番居然成功的把左眼撑出了一条缝。正前方是笔直冲向天际的地平线,在黄色的稻田和天空的交界处浮着一轮白色太阳,分不清是日出还是日落。我尝试着动了下头,看到阿才哥哥蜷缩在我的脚边。他的浑身赤裸,僵硬的保持着我曾经看了无数次的姿势:头深深的下垂到脚边看不到面容。双手从身前伸到下方反勾着在抓着什么。浑身的骨头都突出着,薄薄的几乎要被刺破的皮肤已经被冻成黑紫色。他的头发上粘着些许露水,身下是一滩干掉的血迹。我摇摇晃晃的勉强坐起,却没有在身体上感觉到任何痛楚。我还穿着外套,里面单薄破碎的衣服几乎被干掉的血迹和我的皮肤融合。我能看到肚子上血洞里面的肉随着我的呼吸也像是在呼吸一样收缩着。

闭上眼,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三月份的空气已经挺温暖了,一整个冬天积累下的雪,现在终于开始融化成无数条细瘦的小溪从地上潺潺流过。

春天要到了啊。

我喘息着站起身,感觉胸腔像是破了一个洞一样无法留住空气。天空是很美的渐变。头顶上浓郁的深蓝一路延伸到远方,在稻田的最远处迅速的转为火红,浓橙。巨大的白色太阳栖息在地平线的中央,前面是一望无际的金色稻田。光线明亮而不刺眼,仿佛是因为太阳知道它对于渺小的人类来说拥有毁灭性的力量,所以反而怀着一颗慈悲的心来怜悯大地。在地平线之前的远方,乌压压呈现一片朦胧的灰色阴影骚动。我用我那只能睁开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它们,一步步的向着那不知是日出还是日落走去。太阳下那片模糊的影子在渐渐清晰又变暗。身形可为鸟兽,可为虫豸。

它们像是在原地等待,又像是向我奔来,要将我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