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虫草

2016

 

晚上十点。

“秋! 快帮我一下!”

秋正坐在桌前皱着眉对着笔记本电脑,听到门外室友传来的声音,叹了口气才起身去开门。

“这是……?” 一开门,秋就不禁被小艾抬着的一个大箱子逼的退了一步。

“你让让,别碰到了,这可是保护了一路才拿回来的。”

秋侧过了身,小艾歪着头小心翼翼地从秋的身体和墙壁之间挤了过去,碎步挪到地板正中间,撅着屁股呈扎马步的姿态轻轻地把箱子放下后,招招手示意秋过去。

秋狐疑地蹲到了小艾身边,毕竟小艾总是神神叨叨的,谁知道他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小艾撕开封口的胶带,打开箱子,之后把双臂深深地没入用于缓冲的白色泡沫中小心摸索着。

“啊!” 他露出欣喜的神色,然后捞出了一个透明的四壁沾满了水珠的塑料箱。

 

房间里只有秋的一盏台灯亮着。因为小艾特别讨厌天花板上顶灯冷冷的白光,晚上两个人都是开着各自的台灯,灯泡都被小艾换成了会散发出温暖黄光的种类。秋借着昏黄的光凑得好近才看清,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的,竟是十几盆小小的食虫草。砖红色的陶瓷盆里,漆黑的土壤上,一张张被细长嫩绿脖颈撑着的尖牙嘴向外呲咧着,嘴里一片鲜红,油得发亮。秋甚至一瞬间出现了幻觉,以为它们都把嘴唰地一转朝向了自己,威胁的气息强烈到似乎下一秒它们就会吐出蛇信子向自己扑来!

秋打了个寒战,旋即又摇了摇头。植物怎么可能会威胁人呢?

秋还在走神中,边上的小艾却完全是另一个状态。

“啊!你们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啊!”小艾将其中一盆拿了出来,捧在胸前摇头晃脑地说道,一副恨不得要用脑袋蹭上去亲昵的架势。

见此情景,秋尴尬的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诶,好歹是个大男人了吧,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人家才十九岁,哪里大了!”小艾眉毛呈倒八状地瞪着秋,眼睛圆圆溜溜看着像只无辜的小狗。接着他突然又转为带笑,眉毛上扬:“我可是从你刚确定要搬进来时就在期待着它们了呢。它们都非常稀有,好不容易才得到它们的。而且运输特别困难,这不是辗转了七个月才送来。 我等了这么久,现在它们终于和你见面啦!”

“七个月?你是说从九月份开学一直到现在?太夸张了吧。而且关我什么事?”秋疑惑地问道。

小艾眨了眨眼,眼睛笑到要眯起来,变得细细弯弯的,“因为第一次有了室友,想要试一下嘛。”

“试一下?

“没什么。你会知道的。”

 

小艾是R大学艺术系的新生,小个头圆眼睛,眼尾微微上扬。内眼角处有两颗对称的痣。一头红棕色的短发蓬蓬松松,总是穿着颜色强烈鲜艳的衣服,一不小心就会被当成女生。秋也是R大学的,今年大四,计算机系。因为个头太高身形过瘦,所以手脚显得有点不协调,略驼着背。头发齐耳中分,戴着副银色金属边的圆眼镜。秋自大学以来都是自己打工养活自己,所以自然是能省就省。偶然在校内一棵树上看到有R大学的学弟在那一片区招室友的传单时,他也很惊讶。因为原本以为那里都是荒地,从来没听说过里面还有这么一栋房子。不过虽然地理位置很偏,连公交都不走,去校区要骑一个小时的单车,但是因为租金实在是便宜,所以秋就决定先住进去试试再说。

 

房子外形像个尖顶的小别墅,一共三层楼。因为周围什么也没有所以采光很好,到了晚上走廊里也总是灯火通明,晚上时老远就能看到从一楼公共客厅的窗户里透出的光,成为荒芜的空地中央一个明亮的发光体。小艾和秋住在二楼楼梯旁。奇怪的是,房子里每个屋子门上都贴着住的人的名字,目前里面除了小艾和秋的以外都只有一个名字。有两三个门期间出现过两个名字,但是最近也都变回原先的一个名字了。秋只当是他们又搬走了,尽管从他住进来到现在为止,房子里除了偶尔有声音外一个人也没有看到。

 

小艾和秋分别占据着宿舍的两边。门进来先是有个短通道,然后才是四四方方的房间。秋住在正对着门的那半边, 小艾则在里面的半边。秋个性喜好干净整洁,加上课业除了电脑外几乎用不到任何别的东西,他的那半边为数不多的生活和学习用品都摆放的整整齐齐。衣柜里一排一模一样的白衬衫和黑衬裤。秋说是因为这样方便,不用费心思在穿衣服上,对此小艾总是大大的表示不赞同,然后热情地发表一番演讲,说些“色彩斑斓的季节只有用色彩斑斓的服装才能表达色彩斑斓的心情”之类云云。不过最后见秋推推眼镜,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后,也只好翻个白眼随他去了。

 

和秋正相反,小艾不仅喜好色彩艳丽的衣服,东西也异常的多,以至于属于他那半边房间的空间满满当当几乎全被塞满。除了床边的书桌中间一块位置外所有的表面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东子,从捡来的松果到金属纽扣,怀表,望远镜,散落的茶叶,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还有一摞一摞的本子,大大小小的一个压一个垒得老高,伸手垫脚才能勉强够到顶端。所有的抽屉里也都以同样的方式被填满,杂物本子混成一堆。R市地处低纬度,在赤道附近,所以常年高温燥热。而小艾的那一边无论何时还总是更热了两度,秋也只能解释为是因为小艾那边东西堆太多,所以从来都是关着窗合着百叶窗的缘故。而且小艾还用深红色的帷幔把自己的床周围和顶部都围了起来,看起来着实像个树洞。秋实在是无法想象谁能忍受睡在那样热的环境中。

 

第二天秋醒来时,习惯性的看了眼对面,模糊中没有看到小艾的身影。应该是走了吧,秋打了个哈欠想着。伸手拿过桌子上的眼镜戴上,抻着懒腰进了洗手间。进门时把手肘弯了起来,不然会撞到门框。白天时秋几乎见不到小艾在房间里活动的身影。虽然秋习惯性早起,但是小艾常是天一亮就不见了,直到晚上太阳下了山才回来。不过有时小艾白天也会缩在自己的床里睡掉一整天,但秋并不是总能一下子就发现小艾还在。因为就算小艾床正面的帷帐是拉开的,里面还是很黑,什么也看不到。除非里面传出小艾熟睡后常有的轻微鼾声,秋只有伸只手进去试探性的摸摸,或者弯着腰侧着耳朵屏住呼吸听有没有呼吸声,才能确认里面有没有一个睡着了的小艾。

 

秋洗漱完毕,正准备回桌前开电脑时,注意到小艾已经将那十几盆食虫草在窗台上精心收拾出一块空地安置好了,连百叶窗都拉上去了,到刚刚好高过它们一点的位置,以供它们晒太阳。虽然才八点多,外面太阳已经升的老高。强烈的阳光从百叶窗下渗出洒在那一盆盆植物上,和幽暗的房间对比,明亮而耀眼。食虫草们大张着的嘴依旧鲜红,但是在阳光下失去了嚣张的气焰,显得安静而无害,一点也不像肉食性的杀手。秋突然有点好奇,如果自己用手指戳一戳,它们是不是嘴巴真的会立刻合起来。这时从小艾的洞里好像传出来小小的呼吸声。秋走进,停下来,什么也听不到,于是从开了一个角的帷幔里伸进一只手轻轻按下,手掌立即触到一团裹在被子里熟悉的缓慢起伏着的温暖身躯。小艾今天没课,应该又会在房间睡上个一整天。一个微笑不禁在秋的嘴角绽放。肯定是为了植物兴奋到很晚才睡。秋突然莫名觉得很安心。他放轻了脚步走回自己书桌前,小心地没有发出声响地把椅子拉出一点点坐了下去。

 

到了晚上,秋上了课又回来,一开门一股浓浓的香味迎面扑来。

“你回来啦?”桌前的小艾明显是睡足了觉精力十足的样子,手里握着一支笔,桌子上一堆摊开的本子。

“嗯。”秋劲着鼻子换上拖鞋,顿了顿,还是继续说道:“你是不是把房间弄的太香了?太刺鼻了。”

小艾闻言回过头,有些抱歉的样子看着秋说道:“我也没办法啊,再过几天就好了。你忍忍吧。”

“过两天?最近这香味真是越来越浓了。你到底在弄些什么?”

“哎呀,”小艾摆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对了,下周周六早上开始我得离开几天。班里安排了去露营写生。”

秋打开台灯坐在桌前,动作麻利地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桌面上打开,开玩笑道:“好,你走了我刚好清净清净。”

小艾闻言揉了一个纸团砸向秋,被秋一抬手就接住了。

 

刚一起住的时候,香味还没那么明显。秋只有在进门的一瞬间会闻到似有若无的异样味道,很熟悉却说不上来是什么。过一会儿又闻不到了。后面没多久待小艾东西越屯越多,关了窗户拉了百叶窗之后,气味才像是终于可以停顿,繁衍生息了一般日益浓郁起来。有一次秋终于决定问问,是不是小艾点了香薰之类的。

“没有啊,我没用香薰。”小艾一脸疑惑地看着他,过一下又突然:“哦!你说的是不是花香?”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一样回道。

“差不多吧,所以是喷的香水?”

“不是……”小艾突然垂下眼,变得特别安静,脸上是让秋觉得陌生的表情。

接着他又抬起眼,神情严肃:“是我的味道。我们家族生来体味重,所以家里自古以来有一个规定,就是要刚出生的婴儿泡月圆夜子时开花的花熬出来的水。因为是至阴,这样就腌入味,让花香味掩盖体味了。”

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小艾的样子不像是装的。

小艾继续道:“而且啊,入浴前要先用粗砂纸磨掉所有的皮,已确保香味可以最大化的被吸收。之后整个血淋淋尖叫着的婴儿就被母亲‘咚’地一下丢进半人深的木桶里。一下子整个水体就会变成浑浊的鲜红色,除了水面被激起的水花外什么也看不清。过程会持续好久好久,母亲只会在孩子溺死前的一瞬间把他捞上来。那么小的孩子啊,那么冷的水,那么惊心动魄的嘶鸣啊……”

说着说着小艾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沉,不知道什么时候还站起来走到了他面前。一双本来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秋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在他漆黑的瞳孔中倒立的身影,像是那桶血水里一样……

“在极度的痛苦下而变得鲜活的稚嫩的肢体,挣扎得越激烈,香气在体内就循环得越快,沉淀得越好。很-恐-怖-的-哦!”

小艾的脸这时已经要贴到秋的脸上了,圆圆的眼睛突然变得细长,内眼角处两颗痣像是一对很小的眼睛一样也在和大的眼睛一起死死盯着他,分明是只狐狸模样!秋突然间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无法动弹,眼里有一丝惧怕的神色,背后汗毛根根耸立。

小艾看到了他眼里的恐惧。

“哈哈,吓到你了吧?看看你的表情!”小艾轻松地向秋的鼻子轻轻吹了一口气。秋向后踉跄了一步,然后发现自己身体居然微微在颤抖。

小艾突然笑了开来,笑到躺在地上直打滚。

“秋是胆小鬼!秋是胆小鬼!哈哈,秋是胆小鬼!秋是胆小鬼!”

小艾躺在地上打着滚。

“秋是胆小鬼!秋是胆小鬼!”

 

 

 

* * *

一周后的周五晚。

“明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要走了,”小艾坐在桌前,向后回头看着秋,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不要太想我哦!”

“谁要想你啊,少自作多情了。”秋扫了他一眼,接着又专注到自己眼前的电脑屏幕上。

“什么嘛…”小艾立刻嘴角撇了下来,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见秋不想搭理自己的样子,无聊的又转回头去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真的不会想我吗?”过了一会,明显是还在在意着秋的回答,他回过头用更加可怜的语气问道。

经不住他折腾,秋认输般无奈道:“好好好,想。我怎么可能不想。最舍不得你了啊,乖。”秋说着站起来,要去柜子里拿点东西。

小艾可能是没料到这么简单就会得到秋这样的答案,有点手足无惜地眨巴着眼睛,接着……

小艾蹿离了椅子两步扑到了秋的怀里,双臂紧紧地搂着秋穿着白衬衫的身体,毛茸茸的头发只及秋的胸口。

秋一下子僵住了,右手稍稍抬起,犹豫中碰了一下小艾。

小艾感受到后背上传来的触碰,慢慢仰起脸,眼中有亮晶晶的东西,视线从秋的左眼看到右眼,又从右眼看回左眼。

嗡……

空气里像是充满了轻轻颤抖的弦。

秋的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

 

啪。

弦断了。

秋抬起了头,这样小艾就只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和眼前反着光的镜片。秋右手在小艾环着自己的手臂上扫了一下,像是扫走桌面上沉积的灰尘一般扫掉了小艾的胳膊:“两大男人之间,不要总是搂搂抱抱的,不好。”他清清嗓,推了下眼镜,快步走回自己桌前坐下,在电脑前继续忙碌起来。

过一会儿。

“那我先睡啦。”小艾宣布到。

“啊,难得你今天这么早睡。”

“因为,如果再看久一点的话……”

秋听着小艾声音有点异样,扭头看向旁边,却只见小艾嗖地一下跃进自己被围起来的床里的身影。接着两只拖鞋被陆续甩出来,梆梆两声。

“晚安!”

……

“晚安。”

 

精疲力竭。秋一直在电脑前熬到外面天空已经开始泛光才准备睡觉。窗外有几只鸟儿有一搭没一搭的叫着。上了床刚一关灯,一股浓浓的倦意就已袭来。

朦胧中,只见一个身影悄悄的站到了自己床边上。秋想睁眼问小艾是不是要走了,可是已经抬不起眼皮…...眼睛合起来前的一刹那,他看到小艾俯下了身子靠近,像是要对自己悄悄说些什么似的……

 

第二天一早,秋醒来后,觉得房间里安静的不像话。今天他不用去听呼吸声也知道小艾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他叹了口气,一个打挺坐了起来,戴上眼镜,去洗手间洗漱。

冲了个清爽的凉后,秋又回到了电脑前准备继续工作。在等待开机的时候,他看向了小艾被围起来的床。挣扎了几秒,秋还是走了过去,试探性的把手伸进去摸了摸。

被子是扁的,没有人在。

当然不会有人了。

 

晚上。

盯了一天的电脑的秋在舒展身体时,突然想到小艾的食虫草们。不知道它们用不用浇水?秋决定还是查看一下,于是站起走向小艾的窗台,却愣在了他看到的景象上。

全死了。

原本油绿或者艳红的张牙舞爪的躯体和头部都已焦黑,所有的嘴都干巴巴的半张半合着。曾经嫩绿饱满坚挺的尖牙们也都枯到像绒毛一样卷曲了起来。每一株都像是被烧焦了一样,看起来僵硬而扭曲。饿死的?不可能。明明昨天还活得好好的。

小艾一定会很伤心的吧。

秋回到自己座位上构思着怎么告诉小艾这个噩耗。

送他个蛋糕好了,秋记得有一家很贵的蛋糕店小艾一直嚷嚷着要去吃,但是每次都被秋以太贵的理由回绝。秋迅速上网在那家店选好了小艾最爱的巧克力味蛋糕,确认订单付款时犹豫了一下,又退回了上个界面在备注处打了一行字。

他会喜欢的吧?

订单完成。周一早上会送来。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当天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秋被一阵梆梆梆的声音吵醒。他睁开眼,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一潭月光从小艾拉起的百叶窗下照进来,模糊而安静。秋想起有一个晚上,也是突然醒来,睁开眼只看到对面昏黄的灯下,小艾低着头坐在桌前写画的背影似乎异乎寻常的瘦小。周围堆得老高的本子和床的帷帐在墙上和天花板上投下了厚重的黑森森的影子,像是要把他吞没一般。

秋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秋在许多极不安稳的梦中挣扎着醒来,喘不过气。脑子还是迷糊的,充满了嘈杂的穿插着的画面。稍稍清醒点,发现嘈杂的声音不减,才发现是有个人在外面楼梯上上下下的跑动着,发出巨大的声响。住在这这么久以来,只有偶尔门旁的楼梯会传来有人梆梆梆地跑过的声音。不过突然聒噪的声响也总是一下子就过去了。秋把被子蒙到了头上,想继续睡。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人跑了好久也没停,上上下下的。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秋焦躁地来回翻着身,越听心里越烦躁。

 

楼梯就在门边上。突然,秋听着声音梆梆梆地从楼上响了下来,然后突兀地拐了个弯走了两步,停在了他门口!

秋疑惑地抬起了头盯着门。是小艾吗?

门外一片死寂。

秋试探性的喊了声:“小艾?”

没有回应。他知道那个人还站在门口。从底下门缝射进来的光有两道细细的形状奇怪的阴影。

他轻轻地下了床,眼睛看着那两道阴影,一步步走近。

“小艾?”快到门口时,他更大声的喊了一句,然后那两道阴影唰地一下闪走了。是谁在恶作剧!秋立刻冲到门边使劲把门拉开,却不见人的身影。

奇怪了?

秋走出去在走廊里张望了一番也没发现任何异常。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可能是飞蛾从灯前飞过弄出的影子吧。他挠了挠头,反身走回到门口正准备回去时,背后的楼梯通道里……

吱嘎。

 

那个人还在!

秋猛地一回头,入眼却是一个浑身焦黑的人形物。一颗头颅平平整整,没有任何五官的迹象。腿向下越来越细,最后本应是脚的地方细细溜溜,弯曲还分着叉,像植物的根一样。这不是活人!秋爆发了一声他生平从未发出过的尖叫,然后顺着走廊开始奔逃。他可以听到身后的人也追了上来,发出和身形不符的巨大梆梆声。可是,跑着跑着,所有的房间都消失了。走廊被延伸到无限长,变得黑洞洞的,地上开始出现泥土。秋在极度恐慌中踉跄地一路向前,松软的土越来越多,每跑一步都会陷下去很深。

 

到最后一直跑一直跑,鞋子也不见了,眼镜也掉了,身上的皮肤被土壤里的石子全都刮烂了,冒着混着血的油。但是不敢停下。因为每次回头都会看到那个身影在自己身后怪异地奔跑着,而且土越多,跑的声音越小,速度越快。秋渐渐体力不支,之后一下子栽进了土里,再也爬不起来。视线模糊中,秋勉强抬起头,借着从洞口勉强传来的灯光,只见那无脸的人影高高的站在自己脚边,然后走了两步走到秋的头边,蹲下。硕大的头颅突然断了般拉耸下来,失去了生机,然后忽然身体和脑袋整个竖直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变成一张粘腻的大嘴向自己猛地袭来……

 

哈哈,秋是胆小鬼!

 

隐隐地,秋在自己的头被扯下来之前,仿佛听到了这么一声。

 

秋是胆小鬼。

 

外面月亮高照依旧,还是一副寂静的夜的样子。

 

 

 

* * *

两天后,早上。

“啊呀,结束了。”

归来的小艾一开门就径直走到窗台前低头看着上面的一盆食虫草。

原来的死去的都不见了,取而代之出现的这一盆新的,里面还只有一株。茎细细长长,显比之前的都要显得瘦高,一副很艰难地在支撑着自己大张着的嘴的样子。

小艾瘪了瘪嘴,面带怜色地抚弄着它,突然把食指戳入它的嘴里。唰地一下,那只食虫草的嘴闭合了起来,却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一点也无法形成伤害。

“终于不怕我了吧?”

小艾咧开嘴笑了,笑容灿烂。他的眼睛由圆变得细细弯弯的,像个狐狸一样。

 

外面空地上,有个外送员正骑着摩托车向这栋房子驶来。后座梆着的包装盒里,有一个深棕色的巧克力蛋糕。上面插着的白色巧克力牌子上,用红色的糖浆精心勾勒着一行小字。

“天真是太热了啊。”外送员擦了擦汗抱怨道。

 

 

 

 

 

 

 

 

 

 

 

 

作者:王思萌